昆明翠湖前世今生:从九龙池、菜海子、翠海到翠湖
省内要闻 云南网 2017-11-03 分享到:

【编者按】上海有外滩;杭州有西湖;成都有宽窄巷子、锦里…… 一提到昆明,你想到的是什么?昆明这座城市的地理文化地标是什么,在哪里?谁又能成为昆明这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对外形象中最耀眼的那一张文化名片?正在改造提升中的翠湖片区可以有这个担当,也应该有这个担当。为此,云南网本期做了一个系列策划报道——擦亮“昆明的眼睛”,以飨读者。

云南网记者 邓建华 文  石磊 熊强 图  编辑  自然

水不再是原来的水,花不再是原来的花,但是,它却一直是昆明人心中那只明亮、碧绿的“眼睛”。千百年过去,她几度变换了模样:偶尔静默,偶尔伤怀,正如昆明人看到和忆起她时的心情。

今天就让我们从一个菜海子说起吧……

只要是昆明人都知道在城中心有个翠湖公园,早些年,每每有外地人到来,昆明人都会介绍:“翠湖一定是要去的。”翠湖在昆明人心里的位置就是这么重要。

云南本土历史研究者风之末端说起翠湖,总是充满了感情,却也带着些许忧伤。

多年前,为了推介自己心中的翠湖,有很长一段时间,风之末端和朋友们组织的团队,都会站在翠湖门口招揽旅游者,“当志愿者,介绍翠湖的历史,让更多人了解翠湖”。

800年前的元朝初年,这里则是另一番景象。昆明的许多地名与水有关,比如篆塘、潘家湾。翠湖,当时人们被叫做翠海、菜海子、九龙池。它与滇池相连,是临近潘家湾的一个湖湾,地处昆明远郊。

翠湖老照片(该图片来源网络)

之所以称作“菜海子”,风之末端认为:“‘海子’是蒙古语,并非昆明方言,大面积的水他们都叫海子。”元时的菜海子,无论冬夏,无论晴雨,总是水光潋滟,碧波荡漾,岸边垂柳摇曳。水深时,芦苇摇曳,是各种水鸟的栖息之所;水浅时,老百姓会在里面种上莲藕、茭瓜等水生蔬菜,于是就叫作了菜海子。

元十三年(1276年)初,“昆明池口塞,水及城市,大田废弃,正途壅底,公命大理等处巡行劝农使张立道,付二千役而决之,三年有成。”当时的云南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赛典赤首次开始疏浚海口水利工程,清理疏浚了由螳螂川至普渡河入金沙江的河道,从而大大降低了滇池的水位。这时,作为湖湾的翠湖与滇池湖面分隔了,水面也大大缩减了,成为“清回秀澈”的一泓秀水,湖水“赤旱不竭,土人于中种千叶莲”,周围“蔬圃居半”。

今天走在翠湖公园内,我们仍能看到荷叶田田,只是那疏朗壮阔的湖湾早已消逝了踪迹,水鸟、芦苇和菜园子也早已淡出了我们的视野。人工栽培的荷花在清风中摇曳,隐隐让人有点惆怅,这份惆怅属于昆明人对自然远去的共同缅怀。

古人将城边这片留存的水域称为“九龙池”,并在芦苇交织的荒芜池畔建有龙祠。有人见九龙池的水位下降后,周边空出了许多土地,便在这些土地上种满了蔬菜,春夏之时,一片葱绿。

“十亩荷花鱼世界,半城杨柳佛楼台”,这一楹联,至今仍在翠湖公园内的莲花禅院门楣两边悬挂。因为这碧绿的一湾湖水,她被誉为镶嵌在昆明城的“绿宝石”。

菜海子到了明初,仍旧是“清回秀澈,蔬圃居半”,她看上去是那么的荒凉,但她的内心是那么繁华,虽然与滇池没有了相依手足之情,但她仍是滇池留下的一滴美丽的水珠,犹自美丽着,自由流淌着,她属于各种水鸟的栖息地,农家的菜园子。

到了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明太祖朱元璋命傅友德、蓝玉、沐英远征云南,三员大将带着金戈铁马那股彪悍之风迅疾而来,元末代云南梁王巴匝刺瓦尔密兵败投滇池(一说服毒),明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了云南。朱元璋的义子西平侯沐英留镇云南。

1386年,沐英开始筑昆明砖城,将翠湖圈入了城内。或许,从那时起,翠湖就注定了终究会成为今天我们看到的公园。本是一片看似无人关注的湖,从此有了人的痕迹,而且越来越多。在这个小小的翠湖周围,演绎着一段段风云变幻的历史,一个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在这里粉墨登场,你方唱罢我登台,出演了一出出波澜壮阔的大戏,又逐一从历史尘烟中淡去……

沐英是极爱马之人,来到云南后的每一天,他都要牵着自己的马在河边散步,给爱马洗澡,疏理毛发。“万柳郁成行,牵来老骕骦。将军思洗甲,神骏自生光。”有诗这样记述沐英洗马。清末陈荣昌也有《柳营洗马》诗:“不图城市里,乃有亚夫营。伏枥新羁马,和戎罢旧兵。愿将凡骨洗,誓与乱流争。神骏滇池出,边尘会荡平。”是时,沐英一腔豪情,他鼓动将士“种柳牧马”,建起了一座“柳营”,以仿效西汉大将周亚夫屯兵细柳的故事。

沐英将菜海子里这湾秀水引入了城内。自此,垂柳依依的柔情翠湖之畔因为有了沐将军的柳营,一世豪情便在这个曾经静默的湖边上演,将默默无闻的水泽点染得生机勃勃。此后,沐英的后代世袭沐英的爵位,13代镇守云南。

洪武二十五年(1391年)6月10日,年仅48岁的沐英离世,一代将才驾鹤西去,空余曾经的豪情万丈,洗马河边洗马的英姿再也不见。沐英长子沐春袭西平侯,翠湖柳营改为“垂柳间垂杨”、“台榭浮水面”的黔国公沐氏别墅。九龙池边从此多了歌舞升平,少了一世豪情。沐氏后人镇守一方,极尽享乐。明代世袭黔国公沐氏,府第在今之胜利堂,翠湖柳营为“别业”,草海畔近华浦外建有“西园水云乡”。


明代中期,九龙池内栽种了许多荷花,成为昆明城内的一大名胜,文人雅士都爱到此流连。正所谓“看着他起高楼,看着他宴宾客,看着他楼塌了”,朝代更替,清顺治十年(1653年),大西军“南安王”刘文秀回滇。1656年,南明永历帝朱由榔入云南,封刘文秀为“蜀王”,刘文秀将沐氏柳营别业作为“蜀王府”,又称“南府”。

商女的亡国之音再次唱起,吴三桂入滇,踞五华山永历皇帝故宫而居,大兴土木,起建平西王府。王府扩展到了九龙池,“填菜海之半,更作新府”。此时的九龙池虽然跟从前相比,面积不到一半,但它仍然与滇池相通。相系的纽带是一条清澈的河流,也是沐英当年洗马建营的洗马河,洗马河贯通菜海,注入小西门外湖湾。

 该图片来源网络

吴三桂在九龙池一带极尽奢华,“柳营一带皆珍馆崇台”“花木扶疏,回廊垒石”,新府石栏杆均为大理石浮雕。清代李专《菜海行》诗中将其描述为“再见阿房出”,道出了吴三桂造新府之穷奢极欲:“橐弓解甲才几日,命将选才造宫室,明帝行宫不称意,却教再见阿房出……”

康熙十七年八月,吴三桂暴病殛于衡州。其孙吴世璠继位,改元“洪化”。康熙十八年(1679年)吴世璠14万人马被清军消灭于湖南。次年吴世璠败退云南,吴世璠居翠湖新府,以其年号改称“洪化府”。洪化府大门外跨洗马河有石桥,称“洪化桥”。 今天的洪化桥位于省图书馆大门内,早已被绿树所遮掩,让人不易察觉,桥下的潺潺流水也早已不知踪迹。

康熙二十年,清军攻入昆明,吴世璠自杀。兵燹之后,精致的宫殿荡然无存,除了一个小水池和亭榭残留外,四周都是一片废墟。而洪化府则改名承华囿。唯有洪化桥之名直到今天还保留。

九龙池经历过了战争的浩劫又恢复了以往的荒芜。

直到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朝廷委派范承勋和王继文到昆明担任云贵总督和云南巡抚,范承勋拆洪化府吴宅,木石材料用于重修西山太华寺。风之末端说,王继文是清代云南四大书法家之一,他的书法在昆明是随处可见。王继文认为应该在翠湖修个景点,吟诗作画。于是二人再次把废墟进行了修复。康熙三十一年,他们在九龙池里的一个小岛上建造了一座亭阁——碧漪亭(俗称海心亭)。海心亭成了翠湖边的第一个公共建筑。后来又在北岸添建“来爽楼”。

少了几百年前高人韵士、达官显贵选胜登临,吟诗对唱的雅和与宁静。当然,我们仍然能在此看到文人们题写的匾额。

福建人思乐县令题写的“亦蓬瀛”匾,该匾字大逾尺,学柳公权字体,得其精髓;第二块是陈达题写“静观自在”匾,该匾学米芾笔法,几可乱真;第三块是著名书法家、呈贡人孙青彦题写的“比象莲花”匾,该匾用“画竹法”写出。亭台楼阁的兴建使一度颓废的九龙池又有了新的生命力,有楹联称“风雨动鱼龙,池影碎翻红菡萏;丹青映楼阁,天光倒浸碧琉璃。”

虽然有了这个碧漪亭,周围亦杨柳依依,但就整个九龙池而言还是稍显单调和寡淡了。

孝廉倪士元(字云浦),住在翠湖畔,“朝夕经临此地,恒念一亭之外,别无容膝。”他总想能否建一容膝之地。于是便有了莲花禅院。

至此,五龙祠、吕祖殿、观音殿、关圣殿等佛、道4重殿宇,被誉为“梵宇宏深,花怒幽邃”,供奉白衣送子观音、吕洞宾等佛、菩萨和神像40多尊。

从此以后,九龙池不仅有了文人墨客,还有了更多的善男信女来到这里烧香拜佛。

清光绪十年(1884年),云贵总督岑毓英重修莲花禅院,凌士逸撰对联:“十亩荷花鱼世界;半城杨柳佛楼台”。如今,此联仍悬其上。

清道光十五年(1835年),云贵总督阮元倡捐筑堤,在放生池畔建观鱼楼,称“濠上观鱼”。阮元在莲花禅院山门外南堤的基础上,贯通翠湖南北长堤,称“阮堤”。阮堤贯穿湖心岛,堤北架“听莺桥”,堤南架“燕子桥”,中间架“采莲桥”。

因为有了这堤,这一澄碧湖被分成了几块,人们可以不用划船便到湖中央惬意游玩,赏荷吟诗以咏怀。

或许从这时起,九龙池真正成了昆明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与这座城市的文化有关,更与城市中每一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


元明两代特别到了清代,被圈入城中的翠湖虽几经战乱,终是留了下来,翠湖周边也上演了一幕幕关于文化、生活和文艺的“剧目”,至今翠湖的文脉之说犹存。而这时,翠湖还不叫翠湖,她的代名词仍然是菜海子、翠海、九龙池以及别墅、官邸。

文脉自然要从清光绪十七年(1891年)在翠湖北岸建起的经正书院说起。光绪十七年,云南府知府、盐法道道台陈灿倡议建设书院,得到了云贵总督王文韶的支持。次年,书院在翠海西北隅玉龙堆建成,它成为清代云南省最后一个官办书院,名为“经正书院”。它面临翠海,风景秀丽,屋舍雅致,远胜于五华书院。光绪帝为此特颁发“滇池植秀”匾额以壮观瞻。

1902年,经正书院改为云南省会中学堂,学堂之后迁址,1909年原址改为云南省图书馆。书院山长都是云南督抚选中的滇中名宿,如许印芳、陈荣昌等人。短短几年间,书院学生人才辈出,袁嘉谷、李坤、席聘臣、秦光玉、张学智等成为了昆明历史上的文化名人。其中袁嘉谷中“经济特元”,这是云南历史上唯一一个状元,李坤、张学智、宋嘉俊、熊廷权、陈度等人中进士。

此时发源于翠湖之畔的昆明文脉达到了一个巅峰。

经正书院院长陈荣昌,是清末云南著名的教育家和书法家,曾授翰林院编修。风之末端说,陈荣昌自小便在翠湖长大,在经正书院任教期间,也住在九龙池畔,写下了脍炙人口的《九龙池八景》诗。他在诗中两次将九龙池称作翠湖,他是最早用“翠湖”代称九龙池的昆明文人。直到1935年,菜海子、翠海、九龙池之名才正式改为翠湖。

陈荣昌赋诗《九龙池八景》“春树晓鹰、秋窗夜月、精舍书声、酒楼灯影、柳营洗马、莲寺观鱼、绿杨息阴、翠荷听雨”。这翠湖8景,不知至今尚有几景在?

晚清,陈荣昌又在经正书院旁修了一个钱南园祠,钱南园民间叫他瘦马御史,他是云南最有成就的书法家,颜体的正宗继承人。钱南园祠为秀才提供了聚会的地方,秀才们聚在一起诗词唱和,不亦乐乎。

南北“阮堤”架起来了,到了民国八年(1919年)底,唐继尧又修整翠湖东西长堤,堤两端建家族“双节坊”。堤东架“卫东”铁桥,堤西架“定西”石桥。这条东西长堤,与南北堤在湖心岛交会。袁嘉谷有《翠湖堤上》诗:“左右树交绿城洞,浅深水涨碧添池。双堤车马人如海,让我花边觅小诗”。

从此,被分割成多块的翠湖更是人声鼎沸,热闹异常。她成为融入百姓生活的元素。还出现了云南第一个照相馆——水月轩照相馆,据说是蒋姓云南人所开,一直不识何为照相的昆明人在这里享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先进关照。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这个照相馆才关闭。

翠湖公园大小庭院吸引着众多市民来此下棋斗鸟、奏乐唱曲

生活气息开始在翠湖周边荡漾。风之末端犹记得,民国年间,翠湖有一曹姓人家做的螺蛳,是昆明城里最好吃的。在那里还开过一个破酥包子小店,老板叫赖八,他做的破酥包子颇受欢迎。“这些都是云南人在翠湖边的原创,在那里,人们可以吃到平民的小吃,每天排队的人可谓络绎不绝。”

翠湖不仅仅是一个文人唱和的地点,她成了昆明人生活的重心。

龙云任云南省主席期间,1933年至1934年按公园规划改建莲花禅院,拆寺观三重院坐北向南的殿宇,改建四合院湖心亭建筑群,大门坐西向东,院中间的大殿改成“戏台”,湖心亭南北角,各建一幢重檐八角亭。两幢八角亭至今犹存。

如今,翠湖公园的中心莲花禅寺只是一个普通的院落,一家公司在对禅寺进行文化方面的管理和运作,院落周围是一些入驻的商铺。戏台还在,龙云已去,空留下曾经咿呀的滇剧声回响在久远的记忆中。

柳营不在,而尚武精神犹存。1909年,翠湖西岸在原柳营和吴三桂的府地兴建了“云南陆军讲武堂”。革命的号角在翠湖畔吹响,以至影响了整个中国。

诗人于坚说:“我见过的湖很多,但湖这个词作为一个具体的命名在我的生命中苏醒,是从翠湖开始的。”

树荫之下碧波之上翠湖风景秀丽

不记得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哪一天,年幼的风之末端和小伙伴们为了逃3分钱的门票钱爬过了翠湖的栅栏门,他们曾在里面嬉戏打闹。他也记得翠湖有一年水突然就干了,他们还在满是泥巴的湖底地里打仗玩泥巴。成年后,那一泓碧水又干了一次,这一次成了昆明的大新闻,也让风之末端愁肠百结。不只是他,还包括名人于坚,以及更多的老昆明人和新昆明人。

水已不是当年的水,而记忆却总是停留在当年那一泓翠碧里……